读 《 阃 外 春 秋 》 , 娶 柴 氏 女 , 看 后 唐 一 城 城 地 塌 。
第二部 · 籍中人
第六章 算盘与兵书
进了后唐亲军,郭威渐渐发现,光靠一身蛮力,是走不远的。
军中升迁,靠军功,也靠”会办事”。郭威别的不会,却有一样旁人没有的本事:他识字,还会算账。在一群只会舞刀弄枪、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周全的丘八里,一个能写会算的悍卒,立刻显得与众不同。
他被补为军吏,专管军中的籍册、文书、钱粮出入。从”砍人的”变成了”管账的”——这一步,让郭威从单纯的武夫,开始向”懂得如何运转一支军队”的人转变。
更难得的是,他开始读书了。
他读的不是圣贤经传,而是一部叫《阃外春秋》的书。“阃外”,指的是国门之外、将帅领兵在外的疆场。这是一部专讲历代用兵谋略、将帅成败的杂史。郭威读得入神。
他读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不是文章辞藻,而是:这个人为什么赢了?那个人为什么败了?换作是我,会怎么做?
一个出身最底层、连家世都模糊不清的人,就这样在油灯下,一点一点地把”打仗”从一种本能,磨成了一门学问。后世说郭威”略通兵法”,这”略通”二字,全是从这些不眠之夜里熬出来的。
〔史笔〕 郭威”好读《阃外春秋》,略知兵法”,由勇力之卒转为通晓书算的军吏,见《旧五代史》。
第七章 旅店里的皇后
大约在后唐明宗李嗣源在位的年间,郭威遇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女人。
事情要从一桩善政说起。天成元年(926),后唐发生兵变,庄宗被乱兵所弑,李嗣源即位,是为明宗。明宗是个出身行伍、目不识丁却心地仁厚的皇帝,他即位后做的一件事,是放后宫的宫人出宫,让她们各自归家。
被放出宫的,有一位柴氏女子。她原是庄宗李存勖的嫔妃,如今庄宗已死,她也到了出宫的年纪,便收拾行装,启程返乡。
归途之中,柴氏一行在一处旅店避雨。也就在这家旅店里,她遇见了正在军中当差、路过此地的郭威。
那时的郭威,是个什么模样?一个颈上刺着飞雀、其貌不扬却气宇不凡的下级军官。柴氏在宫里见过太多衣冠楚楚的贵人,却一眼看出这个粗豪汉子身上有别人没有的东西。
她的父母不同意——一个出过宫、见过世面的女儿,怎么能嫁给一个穷军汉?
柴氏却铁了心。她对父母说了一句日后被史书记下的话,大意是:这个人日后必定大贵,不是池中之物。 她甚至把自己出宫时所得的资财,分一半给父母,另一半带着,下嫁了郭威。
这桩婚姻,是郭威人生的第二次”被人捞起”。第一次,李继韬捞起的是他的命;这一次,柴氏托起的是他的”人”。
第八章 柴氏的打磨
如果说从军教会了郭威如何杀人,那么柴氏教会了他如何做人。
新婚的郭威,毛病一身:好酒、好赌、动辄与人斗狠。这些是他从潞州街头带来的、在军营里被纵容滋长的习气。年轻时这或许是”血性”,可一个想要成大事的人,这些就是催命的毒。
柴氏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她不像寻常妇人那样哭闹规劝,而是有理有节地一次次开导:酒会误事,赌会败家,斗狠会招杀身之祸。你既有大志,就该把这些戒了。
她还在最实际的地方帮他。郭威要去投奔正在崛起的刘知远,缺的是本钱——乱世里投奔一个有前途的主公,是要带着”投名状”和打点的资财的。柴氏把自己从宫里带出来的金帛,拿出来资助丈夫。
这是一笔精准的投资。她押的不是钱,是一个男人的前途。
在柴氏的打磨下,郭威渐渐变了。他依旧勇悍,却多了几分沉稳;依旧重情,却学会了忍耐。那个街头的”郭雀儿”,开始有了城府,有了分寸,有了一个未来政治家所必需的自我克制。
后人很难想象,若没有柴氏,郭威会是什么样子。也许他会像无数五代军汉一样,凭着一身血勇,在某场兵变里风光一时,再在另一场兵变里横死街头。是柴氏,让他从”能打的”变成了”能成事的”。
可惜,这个女人没能等到丈夫飞黄腾达的那一天。她在后汉时期就病故了。郭威称帝后,追封她为圣穆皇后,并且终其一生不再立后——龙椅旁那个本该属于皇后的位置,他空了一辈子,留给一个旅店里慧眼识珠的女人。
〔史笔〕 柴氏规劝郭威戒酒赌、以金帛资其事刘知远;后病故,郭威称帝追封圣穆皇后,终身不复立后。
第九章 看着天下塌下去
郭威成婚、读书、磨砺心性的这十几年,正是后唐由盛转衰、整个中原加速崩坏的十几年。
他冷眼看着这一切。
先是庄宗李存勖。这是何等了得的人物——亲手灭了后梁,打下整个北方。可他打得了天下,守不住天下。宠信伶人,赏罚失当,逼反了自己的将士。短短三年,兴教门一场兵变,这位不可一世的开国之君,竟死在自己人的乱箭之下。
郭威把这件事咂摸了很久。一个能征惯战的英雄,为什么会败得这么快、这么惨?他得出的结论是:打天下靠的是刀,守天下靠的却是别的东西——是人心,是约束,是让跟着你的人觉得”日子有奔头、规矩有准头”。 庄宗什么都有,独独没有这个。
接着是明宗李嗣源。这位皇帝出身比谁都粗,却比谁都明白”与民休息”的道理。他在位七年,省刑罚、薄赋敛,竟让饱经战乱的中原喘上了一口气,年谷屡丰。郭威记住了:原来乱世里,让百姓活下去,是可能的。
然后,是最让郭威心头发沉的一幕——石敬瑭。
清泰三年(936),河东节度使石敬瑭起兵反唐。他打不过朝廷的兵,便去求契丹的耶律德光。代价是什么?割让燕云十六州,每年进贡帛三十万匹,认比自己还小十几岁的契丹皇帝做父亲,自称”儿皇帝”。
契丹铁骑南下,后唐顷刻倾覆,石敬瑭如愿坐上了龙椅,建立后晋。
郭威此时已在军中颇有资历,他亲眼看着这桩交易完成。他心里翻江倒海:为了一个皇位,竟可以把祖宗的疆土拱手送人,把脸面踩进泥里,认贼作父。
这就是”兵强马壮者为之”的时代啊。 安重荣那句”天子宁有种邪?兵强马壮者为之尔”,不是狂言,是这个世道血淋淋的真相。皇帝的宝座,谁的拳头硬就归谁;为了抢这把椅子,没有什么底线是不能突破的。
郭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走到哪一步,但有一颗种子已经悄悄埋下:
如果有一天轮到我,我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。
〔史笔〕 庄宗速亡、明宗小康、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称儿皇帝(936),俱见 大事年表。安重荣名言见 安重荣。时代逻辑详见 时代底层逻辑。
本部小结:第二部写郭威的”成型”。他在籍册中读书、被柴氏打磨心性,完成了从武夫到”能成事者”的内在转变;同时以旁观者的位置,看尽了庄宗、明宗、石敬瑭三种君主的命运,第一次形成了自己对”天下”的判断。他的逻辑从单纯的”活”,升级为”看清楚,再活”。 上一部 ← 正文·第一部 雀儿|续读 → 正文·第三部 佐命|人物 → 圣穆皇后柴氏、石敬瑭、李嗣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