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 下 既 得 , 反 以 一 生 之 力 , 约 束 此 手 中 之 权 。
第七部 · 为君
拿到天下之后,郭威做了一件几乎没有开国之君做过的事——他开始处处约束自己手里的权力。 上一部 正文·第六部 黄袍|返回 00-总览·阅读地图
第二十四章 碎玉
做了皇帝,郭威面对的第一个问题,不是别人,是他自己。
他半生在乱世里挣扎、厮杀、谋划,见过太多人一旦得势便穷奢极欲,转头又在另一场兵变里身死国灭。庄宗如是,少帝刘承祐亦如是。他登基后,特意去查问过隐帝的旧事——那个亲手杀了他全家的少年天子,整日和宠幸的人在宫里嬉戏玩乐,把朝政当儿戏。结果呢?江山没了,命也没了。
一天,郭威叫人把宫中库藏的珍宝搬了出来——那些前朝积攒下来的金银结缕、宝玉装饰的床榻几案,价值连城,琳琅满目,摆了一庭院。
群臣以为皇帝要赏玩。
郭威却命人当庭把这些宝物全部砸碎。
玉碎金裂,叮当满地。他指着那一地的碎片,对左右说了一句话:
“凡为帝王,安用此物!”
——做帝王的,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!
他又说起隐帝沉湎玩乐而亡国的旧事:“兹事不远,宜以为鉴。“——这教训就在眼前,该好好引以为戒。
这一砸,砸的不是几件宝物,是一种姿态,更是一种自我警告。郭威比谁都清楚:权力和富贵是会让人膨胀、让人忘形、让人重蹈覆辙的。他要在自己刚刚登顶的这一刻,就亲手把那条通往骄奢的路给堵死。
还有一回,有人给他出主意:陛下,国库不充盈,不如把官府的一些肥沃田产卖掉,能得钱数十万缗,充实府库。
郭威摇头拒绝了。他说了另一句同样被史书记下的话:
“利在于民,犹在国也,朕用此钱何为!”
——这份利留在百姓手里,和留在国库里是一样的,我要这笔钱做什么!
一个从最底层爬上来的皇帝,骨子里没忘记百姓是怎么活的。他知道一文钱在穷人手里是什么分量,也知道一个王朝若把百姓榨干,会是什么下场。
〔史笔〕 郭威碎宫中宝玉床几,曰”凡为帝王,安用此物”;拒卖肥田充库,曰”利在于民,犹在国也,朕用此钱何为”。见《资治通鉴》、史料考据档案。
第二十五章 罢牛租
姿态之外,是实打实的改革。
郭威在位只有短短三年,却像是要把这个被战乱榨干的国家,一点一点地往回拉。
罢牛租。 五代以来,官府向农民征收一种”牛租”——租用官牛要交租,这本也罢了,可弊政积久,到后来,牛早死了、丢了,租却还年年照征。农民为一头早已不存在的牛,白白纳了几十年的税。郭威一道令下,把这祸害百姓多年的牛租彻底废除。
还田于民。 广顺三年(953),他下令撤销户部的营田务,把那些官府控制的田地、庐舍、耕牛、农具,直接赐给在上面耕种的佃户,作为他们的永业。一道诏书,让无数佃农一夜之间有了自己的田产。
废杂税、宽刑法。 他废除正税之外种种巧立名目的苛捐杂税——什么”斗余""秤耗""羡余”,都是官吏盘剥百姓的花样。他又废掉了后晋、后汉留下的残酷刑法,规定除了谋反大逆,不再动辄抄家灭族、株连骨肉。
——这一条,郭威是用自己的血写的。他的满门,就是被”株连”二字屠尽的。他比任何人都懂那种刑罚的残忍,所以他第一个把它废掉。
求言纳谏、整顿吏治。 他下诏让文武百官直言进谏,还特意叮嘱”不要堆砌辞藻、说空话”,要讲实在的利弊。他重用魏仁浦、王溥、范质、李谷这些有真才实学的文臣,限制藩镇对州县的横征暴敛。
崇儒。 他亲自到曲阜,拜谒孔庙、孔墓,修缮孔庙,禁止在孔林砍柴,起用孔子的后裔做官——一个武人出身的皇帝,用这种方式向”文治”低头,向斯文致敬。在一个”长枪大剑”压倒”毛锥子”的时代,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转身。
史家薛居正后来评价郭威这短短三年,用了八个字:
“期月而弊政皆除,逾岁而群情大服。”
——一个月就把积弊扫除得差不多,过了一年,天下人心就都服了。
这就是郭威与这个时代所有枭雄最不同的地方。别人争天下,是为了占有它;郭威得了天下,却像是为了修补它。
〔史笔〕 郭威罢牛租、撤营田务还田于民、废杂税、宽刑、纳谏、崇儒。薛居正评”期月而弊政皆除,逾岁而群情大服”。详见 郭威底层逻辑。
第二十六章 隐忍与处置
可是,江山要传下去,光有仁政还不够。郭威还得解决一个更棘手、更凶险的问题——那些和他一起打天下的骄兵悍将。
这是五代每一个开国之君都绕不过的死结。当年靠”兵强马壮”上位,靠的就是这群悍将;可一旦坐稳了,这群悍将就成了最大的隐患。“兵骄则逐帅,帅强则叛上”——他们能把你抬上去,也能把你的子孙掀下来。郭威自己,就是踩着这套逻辑上的台。他太明白其中的凶险了。
首当其冲的,是开国第一元勋王峻。
王峻随郭威起兵、定鼎,居功至伟,做了枢密使,权倾朝野。可他恃功而骄,越来越不像话:朝廷用人,他要插手;皇帝想提拔养子柴荣入朝参政,他横加阻挠,生怕柴荣分了他的权;动不动就向郭威要挟、闹脾气,甚至当面顶撞皇帝。
郭威一忍再忍。他念旧情,也顾全大局,实在不愿对开国功臣下手。可王峻越闹越不像话,把君臣的体面踩在脚下。郭威终于忍无可忍——广顺三年(953),他将王峻贬黜出朝。王峻不久死在贬所。
另一个是王殷,掌着邺都重兵的元勋。他同样日渐骄横,被何福进告发有不轨之迹。郭威在临终前,将其诛除。
郭威处置这两个功臣,下手并不嗜杀(对王峻只是贬黜),却又决不手软。他心里盘算的,是身后那个还撑不起场面的继承人——他要在自己闭眼之前,把那些可能威胁新君的悍将,一个个料理干净,给柴荣留下一个能坐得稳的江山。
这是一个父亲(哪怕是养父)最深的用心,也是一个亲历过”主少国疑”惨剧的人,最清醒的预防。他绝不能让后周,重蹈后汉二世而亡的覆辙。
第二十七章 定储
继承人的问题,对郭威而言,是一道用血泪写就的难题。
他的亲生儿子们,早在乾祐之变中被屠戮殆尽,一个不剩。一个开国皇帝,竟没有一个亲子可以传位——这是何等的苍凉。
他身边,有三个可以选择的人。
女婿张永德,谦谨可靠,专意军务;外甥李重进,骁勇善战,论血缘比养子还近;养子柴荣,是亡妻柴氏的侄子,他看着长大、收为己子的孩子。
郭威选了柴荣。
柴荣是个什么样的人?他少年时为了养家,曾随商队贩过茶,走南闯北,亲眼见过、亲身尝过民间的疾苦。这一点,和郭威何其相似。他谨厚干练,胸有大志,是郭威看了许多年、最放心的那一个。更重要的是,因为亲子尽丧,柴荣以养子身份,成了名正言顺的第一继承人。
为了让这个继承稳稳当当,郭威做了周密的安排。他让骁勇而血缘亲近、最可能心生觊觎的外甥李重进,当着众人的面,向柴荣行君臣大礼——把名分当场定死,断了任何人将来争位的念头。他又让女婿张永德、外甥李重进各掌一部分兵权,彼此牵制,谁也别想独大。
一个无亲子的皇帝,用这样一套精心设计的”以亲制亲”,为养子铺平了道路。这份周密里,藏着他对后汉那场惨剧最深的忌惮——他这一辈子,就是被”主少国疑、骨肉相残”那八个字害苦的,他绝不能让它在自己身后重演。
第二十八章 纸衣瓦棺
显德元年(954)正月,郭威病重。这位五十一岁的皇帝,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。
他把柴荣和近臣叫到榻前,留下遗诏。这道遗诏,是郭威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,也是对他这一生逻辑最完整的概括。
他没有谈什么千秋功业,也没有谈什么身后哀荣。他谈的,是自己的坟墓该怎么修。
他说,当年我西征的时候,亲眼看见唐朝的十八座皇陵,没有一座不被盗墓贼挖开的。为什么?没有别的原因,就因为陵里藏了太多金玉珍宝,才招来这些祸患。(“昔吾西征,见唐十八陵无不发掘者,此无他,惟多藏金玉故也。”)
所以——他立下遗令:
我死之后,给我穿纸做的衣服,用瓦做的棺材(“衣以纸衣,敛以瓦棺”);赶紧下葬,不要把灵柩长留宫中;墓圹里不要用石头,用砖来代替;修陵的工匠、役夫,都要花钱雇佣,不许摊派劳役、烦扰百姓;下葬之后,就近招募三十户人家替我看守陵墓,免了他们的杂役。
不要修地下宫殿,不要安置守陵的宫人,不要立石羊、石虎、石人、石马那些气派的东西。只在陵前立一块石碑,刻上一行字:
“周天子平生好俭约,遗令用纸衣、瓦棺,嗣天子不敢违也。”
——周朝的天子一生喜好俭朴,留下遗令用纸衣瓦棺安葬,继位的天子不敢违背他的意愿。
末了,他对柴荣加了一句近乎严厉的叮咛:“汝或吾违,吾不福汝。“——你要是违背了我,我在九泉之下也不会保佑你。
他还不忘嘱咐:“魏仁浦勿使离枢密院。“——把魏仁浦这样的能臣,牢牢留在柴荣身边。
说完这些,正月壬辰,郭威崩于滋德殿,享年五十一岁。
按照他的遗愿,他被薄葬于**嵩陵**(今河南新郑)。纸衣,瓦棺,没有石人石兽,没有守陵宫人,只有陵前那一块孤零零的石碑。
这是中国历史上,一位开国皇帝所能想象到的、最简朴的葬礼。
〔史笔〕 郭威遗诏纸衣瓦棺、薄葬嵩陵、不役百姓、不立石兽,原文见《资治通鉴》卷291。954.1 壬辰崩,年五十一。见 史料考据档案。
第二十九章 雀儿的回响
为什么是纸衣瓦棺?
把郭威这一生连起来看,就懂了。
他生在尧山,三四岁失去父母,连本姓都成了后人争论的疑案。他是个孤儿,在潞州街头长大,颈上刺着一只被人轻看的飞雀,被叫做”郭雀儿”。他靠着一身血勇从军,靠着一笔旅店里的姻缘和一个女人的打磨改命,靠着精准的眼光押对了主公,靠着河中城下的耐心赢得了威望——然后,在功业的巅峰,被这个世道一夜之间夺走了全部的骨肉。
他见过这个时代所有的疯狂:“天子宁有种邪,兵强马壮者为之”的赤裸,割地认父、认贼作父的无耻,历仕十君、随波逐流的圆滑,近幸乱政、滥杀功臣的疯狂。他自己,也曾用这个时代最高明的手段——伪诏、假戏、黄袍——去夺取天下。
可当他真正坐上那把所有人都在争抢的椅子时,他做的,却是把宫里的金玉砸碎,把百姓的牛租免掉,把残酷的刑法废除,把自己的坟墓,安排成一座纸衣瓦棺、不扰一民的薄葬。
他用尽这个时代的全部规则爬到了顶点,然后转过身,开始一条一条地拆掉这些规则。
这就是郭威的回答。一个被乱世规则反复碾压、碾到失去一切的人,最终给出的回答是:我不要再按这套规则活下去了,我也不要我的子孙、我的百姓,再按这套规则活下去。
他没能亲眼看到这条新路走多远。他死后,养子柴荣继位,是为后周世宗——这位被郭威一手托起的明君,高平一战大破北汉与契丹,又行王朴《平边策》南征北伐,把郭威种下的那点元气,养成了席卷天下的力量。郭威修补这个时代的心愿,在柴荣手里,开了花。
只是历史总爱开玩笑。柴荣英年早逝,留下孤儿寡母。显德七年(960),郭威一手提拔起来的禁军将领赵匡胤,在陈桥驿,被部下”黄袍加身”——和十年前澶州的那一幕,分毫不差。郭威发明的那套剧本,最终被用在了他自己的子孙身上。后周亡,北宋立。
可郭威并没有真的输。
赵匡胤建立的宋朝,做的第一件大事,就是”杯酒释兵权”,彻底收服骄兵悍将,终结了那个”兵强马壮者为天子”的血腥循环——而这,正是郭威用碎玉、用薄葬、用一生的隐忍想要达成的方向。柴荣的休养生息、郭威的与民为本,也都被宋朝继承下来。五代的乱,到郭威这里开始转向;他没走完的路,被后人替他走完了。
那只颈上的飞雀,终究没有上得了陵前的石碑——按他的遗令,连石兽都不许立。可它早已飞进了历史。
雀虽小,却活得最泼辣。城破了、王朝塌了、人都死绝了,它照样在断壁残垣间,倔强地找一条活路。
郭威这一生,就是那只雀。
只不过,这只雀飞到最后,没有只顾着自己活——它想让满地的人,都能好好地活。
〔史笔〕 954 柴荣即位,高平破北汉,行《平边策》;960 赵匡胤陈桥兵变代周建宋,“杯酒释兵权”终结兵骄逐帅之循环。郭威之志由后人续成。见 柴荣、赵匡胤、郭威底层逻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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