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六
黄 袍
乾 祐 三 年 — 广 顺 元 年 · 950—951
一 旗 裂 帛 , 披 之 于 肩 。
五 代 最 巧 之 一 局 , 不 是 取 鼎 , 是 让 鼎 落 入 手 中 。
澶 州 · 建 周

第六部 · 黄袍

一面撕裂的黄旗披上肩头,郭威完成了五代最高明、也最冷酷的一次夺权。 上一部 正文·第五部 乾祐之变|下一部 正文·第七部 为君


第二十章 七里坡

郭威的大军南下,势如奔雷。

少帝刘承祐这才慌了。他凑起朝廷的兵马,出汴京迎战,两军相遇于京城北郊(七里坡刘子陂一带)。

可这一仗根本没法打。郭威是当世第一流的统帅,麾下又是刚刚平定三镇的百战精兵;朝廷这边,能打的史弘肇早被自己人砍了,剩下的将士本就人心浮动——他们中许多人,和郭威是旧识、是同袍,凭什么替那个滥杀功臣的少帝卖命?

阵前一接触,政府军纷纷倒戈、溃散。少帝眼看大势已去,仓皇逃命。

逃亡的路上,发生了五代最荒诞、也最能说明这个时代的一幕。

少帝身边,跟着那个茶酒使郭允明。逃到赵村附近,郭允明远远看见后面尘土飞扬,以为是郭威的追兵赶到了。这个慌了神的近幸,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:他怕少帝落到郭威手里、自己也跟着倒霉,竟亲手把后汉的皇帝杀了,然后才发现,后面那队人马根本不是追兵。郭允明追悔莫及,自刎而死。

后汉的天子,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宠信的小人刀下,年仅二十一岁。

一个王朝的皇帝,不是死在战场,不是死在敌手,而是死在自己人慌乱中的一刀。君不像君,臣不像臣——五代的荒唐,到此处算是写到了极致。

郭威进了汴京。

〔史笔〕 战于汴京北郊,政府军溃;隐帝出逃,被随行的郭允明所弑(郭允明旋自刎)。见 后汉隐帝刘承祐郭允明


第二十一章 一出假戏

进了汴京,掌了大局,郭威离那把龙椅,只剩一步之遥。

可郭威没有迈这一步。至少,没有立刻迈。

他太清楚”名分”二字的分量了。直接称帝,是”篡”,会落人口实,会让那些还忠于汉室的人离心。他要的,是让天下人觉得这皇位是”该他的”,是被人”请”上去的,而不是他抢来的。

于是,他演了一出戏。

他先去拜见后汉的李太后,摆出一副忠臣的姿态:陛下不幸罹难,国不可一日无君,请太后做主,从刘氏宗室里另立新君。他提议迎立武宁节度使刘赟——此人是高祖刘知远的侄子、是镇守太原的刘崇的儿子,论血脉,是个名正言顺的人选。

太后准了。郭威派出三朝元老、德高望重的冯道,亲自前往徐州,去迎接刘赟入京继位。

这一手做得滴水不漏。满朝文武都松了口气:原来郭公并无异志,是真心要扶立汉室。远在太原的刘崇听说儿子要当皇帝,更是喜出望外,连忙按下了自己起兵的念头——他做梦也想不到,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。

只有郭威自己心里明白:刘赟这个”皇帝”,不过是一块用来过渡的招牌,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。他要的从来不是扶立谁,而是让自己上位的过程,看起来天经地义。

戏,还要演下去。

〔史笔〕 郭威假奉李太后命,遣冯道往徐州迎立刘赟,以安人心、麻痹刘崇。实为缓兵过渡之计。见 冯道北汉刘崇


第二十二章 澶州的黄旗

戏演到第二幕,该收场了。

没过多久,北边传来”军情”:契丹大举南侵,边关告急!朝廷(其实就是郭威)下令,由郭威亲率大军北上御敌。

这”契丹南侵”是真是假,已无人深究——重要的是,它给了郭威一个名正言顺、再次把军队握在手里、并离开汴京的理由。郭威领着大军,浩浩荡荡北上。

行至**澶州**(今河南濮阳),军队停了下来。

就在这里,“兵变”发生了。

数千将士忽然鼓噪起来,把郭威的营帐团团围住。他们越墙登屋,山呼着涌到郭威面前,七嘴八舌却又异口同声地喊着一件事:

我们为郭公出生入死,杀了天子、得罪了刘氏,如今你却要去迎立刘赟——刘赟登了基,能容得下我们吗?我们都得死!郭公,你不如自己做这个天子!

混乱中,有人扯下一面黄色的军旗,撕开,披到了郭威的身上——天子才能穿黄。这件临时拼凑的”黄袍”,就这样裹住了郭威。

〔史笔〕《旧五代史》:“军士登墙越屋而入,请帝为天子……或有裂黄旗以被帝体,以代赭袍,山呼震地。”

将士们跪倒一片,山呼万岁,声震四野。

这一幕,是真心的拥戴,还是郭威默许、甚至暗中导演的一场大戏?史书没有明说。但无论如何,结果是一样的:郭威”被迫”接受了将士的拥戴,掉转马头,率军返回汴京。

那个迎立刘赟的把戏,到此彻底揭穿。可名分已经齐了——你看,不是我郭威要做皇帝,是三军将士死活要拥我做皇帝,我是被逼的,我推辞不掉啊。

这套”兵变—黄袍—被迫称帝”的剧本,是郭威的发明。它如此高明,以至于整整十年之后,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辈赵匡胤,会在陈桥驿,把这出戏一字不差地再演一遍——只不过那一次,被夺去江山的,是郭威自己的子孙。

历史的反讽,莫过于此。

〔史笔〕 950.12 澶州兵变,裂黄旗加身。此为 960 赵匡胤陈桥兵变”黄袍加身”之原型,早十年。见 赵匡胤


第二十三章 国号曰周

回到汴京,一切水到渠成。

被晾在宋州的刘赟,失去了所有价值。广顺元年(951)正月,郭威下令,杀刘赟于宋州。那块过渡的招牌,被干净利落地丢进了垃圾堆。

消息传到太原,刘崇如遭雷击。他这才明白自己被耍得有多惨——儿子的皇帝梦是假的,是郭威用来稳住他的诱饵;如今儿子死了,江山也没了。他捶胸顿足,痛哭失声:

“吾不用忠臣之言,以至于此!”

随即,刘崇在晋阳(太原)称帝,建立北汉,仍旧沿用后汉”乾祐”的年号,摆明了不承认郭威,要为汉室、为儿子复仇。一个新的、与郭威不死不休的敌人,就此诞生。这是郭威夺取天下所付出的代价之一。

而在汴京,乾祐三年的最后一道阴影散去,广顺元年正月丁卯,郭威受李太后诰命,登上崇元殿,即皇帝位。

他下了一道即位制书,里面有一句话,给自己找了一个高贵的出身:

“朕周室之裔虢叔之后,国号宜曰周。”

——我是周朝王室的后裔,是虢叔的子孙,所以新朝的国号,就定为”周”吧。

后世称之为后周

一个连本姓都曾被人怀疑、连父母的脸都记不清的潞州孤儿,此刻给自己接上了一条通往八百年前周朝王室的血脉,堂堂正正地坐上了天子之位。

改元广顺。大赦天下。

值得一提的是,郭威登基后做的第一批事里,有一件意味深长:他下令为被冤杀的杨邠史弘肇王章平反,赠予官爵,妥善安葬,还访求他们的子孙加以叙用。这几个人,当年也曾压制过郭威,也是把郭威推向风口浪尖的”权臣”。可郭威知道,他们和自己,本质上都是少主与近幸那套疯狂逻辑的牺牲品。给他们平反,既是收拢人心,也是郭威在向天下宣告:我这个朝廷,不再是那个滥杀功臣的朝廷了。

〔史笔〕 951.1 丁卯郭威即位崇元殿,国号周,改元广顺;戊寅杀刘赟于宋州,同日刘崇晋阳称帝建北汉。郭威为杨邠等三臣平反叙用。见 北汉刘崇大事年表


本部小结:第六部写郭威的”夺鼎”。他以登峰造极的政治手腕——假意迎立刘赟、借口契丹南侵、澶州黄袍加身——完成了一次”看起来天经地义”的禅代,创造了影响后世的”兵变—黄袍”模板。代价是刘赟之死与北汉的世仇。郭威的逻辑在此圆满:夺权要夺得有名分,杀人要杀得让人无话可说。 但当他真正坐上龙椅,一个更难的问题才刚刚开始——夺天下易,守天下难。 上一部 ← 正文·第五部 乾祐之变|续读 → 正文·第七部 为君|人物 → 北汉刘崇冯道赵匡胤

卷 六 · 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