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 至 此 境 , 非 反 不 能 生 , 非 兵 不 能 言 。
第五部 · 乾祐之变
一道密诏,一夜之间,郭威失去了所有的骨肉。这是全书最黑的一页,也是郭威人生的转折点。 上一部 正文·第四部 西征|下一部 正文·第六部 黄袍
第十六章 少主与近幸
平定三镇之后,乾祐三年(950),郭威被授为邺都留守、天雄军节度使,仍带枢密使衔,奉命坐镇邺都,统御河北诸军,防备契丹。
这是一个荣宠,也是一个隔离。把这位功高震主的统帅,从汴京的权力中枢调到河北前线,远离朝堂——这背后的心思,郭威未必看不出。
汴京城里,少帝刘承祐已经长成了一个二十岁的青年。他越来越受不了那几个顾命老臣。
杨邠总揽政事,凡事专断,连皇帝想做点什么、宠幸个把妃嫔,都要被他驳回,弄得少帝像个摆设。史弘肇掌着禁军,治京师严酷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,“罪无大小皆死”,连皇帝身边的人也敢呵斥。王章管着钱袋子,一毛不拔。这几个老臣,在高祖面前是忠臣良将,在少帝眼里,却成了压在头顶、让他喘不过气的三座大山。
而在少帝身边,围着另一群人:他的舅父李业、宦官聂文进、后匡赞、茶酒使郭允明……这些人没有元老们的功劳与威望,却有的是少主的宠信。他们日夜在皇帝耳边吹风:这几个老贼专权跋扈,迟早要谋害陛下,不如先下手为强!
少帝被说动了。一个被压抑太久的少年,加上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近幸——这是五代最致命的政治组合。主少、国疑、近幸乱政,这八个字每凑齐一次,就要有一场血流成河。
第十七章 广政殿之血
乾祐三年十一月,刀光落下。
那一天,杨邠、史弘肇、王章像往常一样入朝。他们刚走到广政殿,预先埋伏好的甲士一拥而上。三位顾命大臣,后汉开国的功臣,连一句辩白都来不及,就被当场砍杀在殿庑之下。
血还没干,屠杀就蔓延开来。次日,三家被族灭,连同他们的党羽、子弟。茶酒使郭允明亲手杀掉了杨邠的几个儿子。汴京城里,一夜之间人头滚滚。
杀完了这三个,少帝和李业们的眼睛,立刻转向了北方的邺都——
还有一个郭威。
在他们看来,郭威比杨邠、史弘肇更可怕。那三个再跋扈,手里也没有一支能征惯战的大军;郭威却是刚刚平定三镇、威震天下、手握河北重兵的统帅。这样的人留着,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。
于是,一道密诏发往邺都,命人就地诛杀郭威,以及与他同镇河北的王殷等将。
可这群人办事,狠毒有余,缜密不足。他们以为天衣无缝,却不知道密诏的内容,已经走漏了风声。
〔史笔〕 950.11 隐帝伏甲广政殿诛杨邠、史弘肇、王章,次日族灭。随即密诏赴邺都诛郭威。见 杨邠、史弘肇、王章、郭允明。
第十八章 满门
最先击中郭威的,不是邺都的那道杀令,而是从汴京传来的另一个消息。
少帝在下令诛杀郭威的同时,做了一件丧心病狂的事:他下令,把郭威留在汴京的全部家属,尽数诛杀。
不分男女,不论老幼。
郭威的继室张氏,他的几个儿子——那几个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,小名青哥、意哥——还有满门的亲眷,在汴京的宅子里,被乱刀砍尽。史书记下四个字,每一个字都浸着血:
“婴孺无免者。”
连襁褓里的婴孩,都没有一个活下来。
消息传到邺都时,郭威正在帐中。
他这一生,见过太多的死。他亲手杀过人,也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厮杀,河中城下那场举家自焚的大火,他也亲眼看着烧完。可这一次,死的是他自己的骨血,是他在这冰冷世道里唯一的暖处。
那个在潞州街头连父母的脸都记不清的孤儿,好不容易长大、成家、有了自己的孩子,以为总算挣下了一份属于自己的、可以护住的东西——
一夜之间,又被这个世道连根拔起,拔得干干净净。
他没有亲眼看到那场屠杀,可那一幕幕,他闭上眼就能看见。
郭威沉默了很久很久。帐外是河北的朔风,帐内是一个被掏空了的人。
后人很难真正体会那一刻郭威的心境。我们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变了。他不再只是一个想往上爬、想保全自己的功臣。一个失去了一切骨肉的人,是没有什么可再失去的。 而一个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人,恰恰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人。
少帝和他的近幸们,本想斩草除根,永绝后患。他们没有想到,正是这一刀,亲手为自己掘好了坟墓,也亲手把一个本可与之周旋的功臣,逼成了不死不休的死敌。
〔史笔〕 隐帝同时下令屠郭威在京家属,“婴孺无免者”,诸子尽殁。这是郭威日后传位养子柴荣、改国号为周、不立刘氏的根本原因。见 郭威诸子。
第十九章 倒用的大印
悲痛之后,是抉择。
摆在郭威面前的,是一道窄得不能再窄的生路。坐以待毙,等着邺都的刀落下?还是举兵反抗,背上”叛臣”的骂名,去搏一条活路?
在五代,被逼到这一步的将领,反,几乎是唯一的选择。可”反”也要反得有章法、有名分。一支军队,凭什么跟着你去打自己的朝廷?将士们的家小,也都在朝廷治下,凭什么陪你冒族灭之险?
这时候,一个出身卑微的小人物,献上了改变天下的一计。他叫魏仁浦,是枢密院里一个管文书的小吏,记性极好,心思极活。
魏仁浦给郭威出的主意,狠辣而高明:伪造一道朝廷的诏书。
诏书的内容,不是说朝廷要杀郭威一个人,而是说——朝廷下令,要把邺都全军的将校全部诛杀。
郭威采纳了。他倒过来用留守的大印,盖出一道煞有介事的”密诏”,然后把它公布给三军将士看。
这一招,正中要害。将士们一看,朝廷这是要杀光我们所有人啊!那一瞬间,郭威一个人的冤仇,变成了全军共同的生死危机。求生的本能,把所有人和郭威捆在了一条船上。
群情激愤。将士们再不迟疑,纷纷表态:愿随郭公南下,讨伐君侧的奸佞,求一条活路!
师出有名了。郭威打出”清君侧”的旗号——我不是反皇帝,我是去为陛下除掉李业这帮蛊惑圣听、滥杀大臣的奸人。
乾祐三年十一月,郭威率领邺都大军,挥师南下,直扑汴京。
那个曾经在籍册里默默无闻的”郭雀儿”,那个刚刚失去全部骨肉的男人,此刻成了一头被逼出绝境、扑向京城的猛虎。
〔史笔〕 魏仁浦献计:倒用留守印伪造诏书,诈称朝廷欲诛全军将校,激反三军。郭威以”清君侧”名义起兵南下。见 魏仁浦。
本部小结:第五部是全书的最低点,也是最大的转折。郭威在功业巅峰遭遇灭门之祸——这彻底改变了他:失去全部亲子,使他日后只能传位养子柴荣,使他与刘氏不共戴天,也使他成为一个”无可再失”因而无所畏惧的人。魏仁浦的伪诏之计,则是郭威”识人于微、用人不拘出身”逻辑的第一次决定性回报。郭威的逻辑,在血与火中被淬炼成最后的形态:既然规则要我死,我便用规则反杀回去。 上一部 ← 正文·第四部 西征|续读 → 正文·第六部 黄袍|人物 → 郭威诸子、魏仁浦、后汉隐帝刘承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