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一
雀 儿
天 祐 元 年 — 同 光 元 年 · 904—923
赤 光 照 室 , 星 火 四 迸 。
人 不 知 其 为 谁 , 颈 上 一 雀 , 已 衔 山 河 之 影 。
潞 州 · 从 军

第一部 · 雀儿

一个连姓氏都未必属于自己的孤儿,颈上刺着一只飞雀。 返回 00-总览·阅读地图|下一部 正文·第二部 籍中人


第一章 尧山的赤光

天祐元年,七月。

后世的史官会在《旧五代史》里郑重写下:那一夜,邢州尧山的旧宅”赤光照室,有声如炉炭之裂,星火四迸”。可在当时,没有人把一个穷汉家添丁当回事。那年头,中原大地上每天都有婴儿落地,也有更多的婴儿、壮丁、老人在兵火里成片地死去。生与死都太贱了,贱到史官只好用”赤光""星火”这样的祥瑞,来替这个将来要做皇帝的孩子,补一个配得上结局的开头。

孩子姓郭,单名一个威字。

他的父亲叫郭简,做过顺州刺史——听起来是个体面的官。可这体面薄得像一层霜。郭威还在牙牙学语的年纪,幽州的刘仁恭发兵攻破顺州,郭简死在乱军之中。一个刺史的死,在那个年代连一句像样的悼词都换不来。

母亲王氏抱着他,一路逃。乱世里一个失了夫的女人带着幼子,能逃到哪里去?没过几年,王氏也撒手走了。

郭威三四岁上,就把”父亲”和”母亲”两个词,连同他们的脸,一起弄丢了。

他记事起,身边只有姨母韩氏。

〔史笔〕 据《旧五代史》,郭威”未及龀,章德太后蚤世”,由”姨母楚国夫人韩氏提携鞠养”。父郭简死于刘仁恭破顺州。详见 史料考据档案


第二章 一只刺进皮肉的雀

潞州的市井,是郭威真正的母亲。

姨母韩氏把他拉扯大,能给的只有一口饭,给不了一条出路。十几岁的郭威,长得比同龄人高出一头,肩宽背阔,一双眼睛却总是半眯着,像是随时在估量眼前的人能不能打、该不该打。

他在街市上厮混,和一群同样无父无母的少年混在一处。喝酒、赌钱、打架,是他们仅有的几样消遣,也是仅有的几样本事。

就在那几年里,他在自己的脖子上刺了一只飞雀。

为什么是雀?后人没有记下缘由。也许只是少年人逞强,觉得脖子上有个刺青神气;也许是某个走江湖的刺青匠手艺有限,只会刺这一样。总之,从那以后,潞州城里的人提起这个高个子愣头青,便有了一个绰号——

“郭雀儿。”

这绰号里有几分轻蔑。雀,是檐下乱飞、上不得台面的小鸟,谁会把一只麻雀放在眼里?

可郭威自己未必这么想。雀虽小,却活得最泼辣。城破了、粮尽了、人都饿死了,麻雀照样在断壁残垣间蹦跶着找食吃。在这个一座城说没就没的年代,能像雀一样死不绝、饿不死、随处都能落脚,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本事。

他还不知道,这个看似卑微的绰号,会一直跟着他,跟到龙椅上。

〔史笔〕 “郭雀儿”之名,源出《新五代史》系统叙事与《资治通鉴》胡三省注,记郭威颈有飞雀黥纹。见 史料考据档案 第七条。


第三章 十八从军

约莫十八岁那年,机会以战争的形式来了。

潞州留后李继韬要扩军,张榜招募”勇敢士”。所谓勇敢士,说白了就是不怕死、肯卖命的亡命之徒。这正是郭威这样的人唯一能走的路——在五代,一个没爹没娘、没田没产的少年,想要活得像个人,只有一条道:把命押在刀头上,去换一口饭、一身甲、一个出人头地的指望。

郭威去应募了。

他往那一站,身量、气力都压过旁人一截。主持募兵的军吏多看了他两眼。等到比试武艺,他更是出手凶狠、毫不惜力。李继韬听说军中新得一个悍卒,特意召来看了看,竟有几分喜欢——这后生身上有股子不要命的狠劲,正是乱世养兵最看重的东西。

郭威就这样从一个街头混混,变成了一名牙兵

牙兵,是节度使的亲兵、私兵,吃的是主帅一个人的粮,认的是主帅一个人的旗。这是五代最特殊、也最危险的一群人——他们既是主帅手里最锋利的刀,也是随时可能反过来割主帅喉咙的刀。“兵骄则逐帅,帅强则叛上”,说的就是这群人。郭威此刻还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,但他已经踏进了那台决定整个时代命运的血肉机器里。

〔史笔〕 《新五代史》:“潞州留后李继韬募勇敢士为军卒,威年十八,以勇力应募……继韬特奇之。“牙兵逻辑详见 时代底层逻辑


第四章 醉杀屠者

入了行伍,郭威的脾气并没有收敛,反而更野了。

军营里管饭管酒,年轻的郭威常常喝得酩酊大醉。有一回,他醉醺醺地逛到肉市上。卖肉的是个屠户,膀大腰圆,仗着自己一身横肉、刀法娴熟,平日里横行市井,欺行霸市,连军中小卒也不放在眼里。

那屠户偏要来招惹郭威。

后来的故事,《新五代史》写得很简略,却惊心动魄:郭威被激,叫那屠户给自己割肉,故意百般刁难。屠户嗤笑他、出言不逊。郭威忽然抄起案上的屠刀,一刀捅进了那屠户的肚子。

血溅了一地。围观的人吓得四散。

后人读到这一段,总会想起几百年后另一段几乎一模一样的市井斗杀——《水浒》里鲁达拳打镇关西。施耐庵写鲁智深三拳打死郑屠的那一幕,其灵感的源头,正藏在郭威这桩真实的旧案里。

郭威被下了狱。按律,杀人当抵命。

可他没死。

李继韬听说自己手下那个勇悍的雀儿杀了人下了狱,沉吟片刻,竟暗中把他放了。在李继韬眼里,一条屠户的命,远不如一个能打的悍卒值钱。乱世的逻辑就是这么冷酷而直接:人命的贵贱,不看德行,只看你对掌权者有没有用。

郭威从鬼门关前被人捞了回来。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:在这个世道里,一个人能不能活下去,往往不取决于他做了什么,而取决于上头那个人愿不愿意保他

这一课,他记了一辈子。日后他保过很多人,也杀过很多人,分寸都从这里来。

〔史笔〕 醉杀屠者、李继韬惜其勇而纵之,见《新五代史·周本纪》。此事为《水浒传》鲁智深拳打镇关西的史源之一。


第五章 籍册改换

郭威的好运气,是踩在别人的尸骨上来的。

天祐二十年(923),晋王李存勖魏州称帝,国号唐,史称后唐。同年,他挥师南下,一举灭掉了盘踞中原十六年的后梁朱温建立的那个王朝,就这样烟消云散。

改朝换代的浪潮,很快卷到了潞州。李继韬早先曾在后唐与后梁之间反复横跳、首鼠两端。如今后唐得了天下,旧账一笔笔翻出来,李继韬被召入朝,伏诛。

主帅一死,他手下的牙兵顿时成了无主之物。

按照惯例,这些骁勇的牙兵被整编收编,划入了后唐的中央亲军——一支名叫”从马直”的部队。郭威也在其中。

这一笔看似寻常的籍册改换,对郭威而言却是命运的转向:

从前,他是李继韬一个人的私兵,主帅在则在,主帅亡则散;如今,他成了天子亲军的一员,吃的是朝廷的粮,认的是国家的旗。他从潞州一隅的江湖,一脚踏进了天下棋局的中央。

更要紧的是,从马直这支亲军里,藏龙卧虎。刘知远、乃至日后那些搅动天下的人物,都曾在这类禁军序列里摸爬滚打。郭威往后半生所有的际遇、所有的贵人,几乎都能从这一刻找到伏笔。

那一年,郭威二十出头。他站在后唐亲军的队列里,还只是一个颈上刺着飞雀的无名小卒。没有人会想到,三十年后,整个中原会拜倒在这只”雀儿”的脚下。

〔史笔〕 “庄宗平梁,继韬伏诛……帝在籍中,时年二十一。“郭威由私兵转为后唐亲军”从马直”军卒。


本部小结:第一部写郭威的”出身”——一个被乱世剥夺了一切(父母、姓氏的确定、安稳)的孤儿,如何用最原始的方式(勇力、卖命)在血肉机器里挣得一个立足点。他此刻的逻辑只有一个字:。 续读 → 正文·第二部 籍中人|人物 → 郭威李继韬李存勖

卷 一 · 终